愛情裡的難民

最近在整理電腦裡的舊檔案，看到感情困頓時寫的一些雜記，忽然有些感觸……即使我並不想這樣形容自己過去的感情生活，卻又不得不承認：我當過愛情裡的難民。

當愛上只能給我壞幸福的男人時，我就是個愛情裡的難民。

壞幸福不是壞男人造成的，壞男人充其量只能透過欺騙和背叛給一份美好的幻覺，他們根本給不起幸福。能給壞幸福的男人，嚴格說起來，也不算是太壞的男人，甚至還帶了點誠實的特質，他給不起承諾，就挑明了說自己給不起承諾；他不能專一，就直接說妳不是我的唯一。這樣的男人，對於渴望安定的我來說，實在是高危險份子，可是偏偏當時的我就是遇上了這樣的男人、愛上了這樣的男人，只因為，他們給了我幸福。

即使他們給的是，壞幸福。

壞幸福和好幸福有什麼分別？好的幸福讓人放心安穩，不必刻意貪求掌控也覺得心滿意足；壞的幸福卻讓人提心吊膽，即使這一刻甜蜜美好，卻對下一刻完全沒有把握。幸福的副作用是不安，在好幸福裡有時也會感到隱隱的不安，那是一種深怕這麼好的幸福萬一因故無法延續的不安，幸好那也是一種用珍惜和信念去面對就能度過的不安；但在壞幸福裡卻是時時刻刻感到不安，不同的是，那是一種必然的不安、一種太清楚此刻的幸福不可能長久的不安、一種不明白要怎麼堅持下去又為什麼要堅持下去的不安，那是一種對未來無法規畫、無力掌握、也無從想像的不安。

在好幸福裡，「誠實」讓兩個人都好過、也讓一對戀人彼此信任；然而在壞幸福裡，「誠實」卻成了對方的護身符，也成了我的緊箍咒。當我想要更多的愛時，他會說：我早就跟妳說過了，我能給的愛只有這麼多；當我想要更確定兩個人的關係時，他會說：我早就跟妳說過了，我放不下她，我沒辦法做出選擇。他能付出的愛，總是不夠；他能確定的給予，總是讓人難受。是的，他從來沒有騙過我，是我一直在騙自己：再等一會兒、再等一會兒吧，再等一會兒也許結果就會變成我所期待的樣子了吧！

即使心底知道這是不怎麼可能有結果的戀情，但讓人既欣喜又難堪的是：跟這個他在一起的時候，我還是感覺到了幸福，即使這種幸福苦苦的、酸酸的，是一種壞掉的幸福、不完整的幸福，但，終究還是幸福。沒有人能像他一樣那麼吸引我、沒有人能像他一樣那麼懂得我、沒有人能像他一樣讓我笑得那麼開心，雖然，也沒有人會像他一樣讓我哭得那麼傷心。

壞幸福就像是件很美但不合身的衣服，硬是穿上了身，美則美矣，卻也會被過緊的腰身勒得呼吸困難、會因過低的領口而頻頻擔心失態，旁人看到的美好是表面的，只有自己知道缺陷在哪裡。漂亮的衣服不少，這件不合身，換一件就算了，但是能共創幸福感的人不多（也或許是自己放棄了尋找），所以明知是壞幸福，卻還是耽溺著，於是離不開的我成了難民，提心吊膽的壓抑住對愛的渴求，有一頓沒一頓的在三餐不繼的感情裡流連徘徊，找不到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。

現在回想起來，當時會對壞幸福依戀不已 – 暫且摒除對那人說得出原因和說不出原因的迷戀不談 – 大概也是因為自己正處於一種「渴望幸福」的狀態裡吧。因為太過渴望幸福，所以怎麼也放不下身邊的壞幸福；然而也由於放不下壞幸福的羈絆，因此又間接的拒絕了跟好幸福相遇的機會，終究只能一直困在這個不斷兜圈子的迷宮裡，看不到出口在哪裡。

當我陷在迷宮裡時，他用「誠實」為自己開脫，但我卻也無從埋怨起，因為倘若壞幸福是種罪行，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幫兇？當時那男人給得起擁抱卻給不起承諾、當時的我亟欲追求幸福寧願不問結果，於是一個人要的、一個人給了；一個人缺少的、一個人填補了，是好是壞，都是我的選擇。有時甚至會想：能夠遇到這麼一個他，讓我即使用著難民般的心情，也願意不顧一切的愛下去，這究竟算是幸還是不幸？說真的，我還是沒有答案，只能說 – 當時我想要的，也的確以某種方式獲得了；我始終沒有後悔過，那些讓人又哭又笑、又冷又熱、又痛又快的，壞幸福。

只不過，壞幸福畢竟是有毒的美酒，我閉著眼睛喝下了酒以為可以暫時止渴，卻止不住對完整幸福的渴求。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，但時間絕不會讓壞幸福變成好幸福，最終我還是決定不再等了。

也是要過了很久之後才會發現：在感情裡最要命的災難，或許並不是誰為了誰受了多少苦，而是我們讓自己成了愛情裡的難民，卻還拼了命說服自己要甘之如飴。